人家说吃了,他就点点头,笑一笑,继续走。
以前村里开会,他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敢吭声。现在开会,有人会问他:“老槐,你说说,这事咋办好?”
老槐愣了一下,想了想,还真能说出几句来。虽然不是什么高见,但也在理上。
有一回,村里修路,要集资。有人不愿意出钱,闹起来了。老槐站出来,说:“这路是给大家修的,咱们都得出钱。我儿子不在家,我替他出一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闹事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别人,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有人跟他媳妇说:“老槐这阵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槐听见了,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弯着腰,在路上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人看不见。那时候他怕,怕人家看不起他,怕人家笑话他,怕给儿子丢人。
如今他不怕了。
他想,他儿子有出息了。他有儿子了。
他就这么点底气。但这点底气,够了。
六
有一回,树生接他去省城住几天。
老槐去了。儿子家很大,很亮,沙发软得他坐下去就不敢动,怕弄脏了。儿媳妇是城里人,说话好听,做事利索,给他倒茶,给他削水果,一口一个“爸”。
老槐有点不自在。他坐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不知道往哪儿搁。
树生说:“爹,你随便坐,这是自己家。”
老槐点点头,但还是不自在。
晚上,树生带他去饭店吃饭。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来的都是树生的朋友,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一个个穿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的。
树生介绍说:“这是我爹。”
那些人就站起来,跟他握手,说:“槐叔好!”“槐叔,久仰久仰!”
老槐一个一个握过去,嘴里说着“好,好”,手心全是汗。
席间,那些人谈生意,谈项目,谈合作。老槐听不懂,就坐在那儿,安静地吃菜。树生时不时给他夹菜,说:“爹,尝尝这个。”“爹,这个好吃。”
那些人看见了,笑着说:“树生真是孝顺!”
树生也笑,说:“我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老槐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出来,老槐跟儿子走在路上。路灯亮晃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槐忽然说:“树生,你这些朋友,都是有本事的人。”
树生说:“还行吧,都是合作伙伴。”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们在跟前,你不丢人吧?”
树生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看着他爹。
路灯下,他爹的头发白得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很多年前,去人家借钱的时候那样。
树生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揽着他爹的肩膀,说:“爹,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爹,我有什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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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槐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他儿子说他不丢人。
他儿子说他是他爹。
他这辈子,够了。
七
老槐在省城住了五天,就闹着要回去。
树生留他,他说:“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我不回去不行。”
树生说:“那点地,能值几个钱?我给您钱,您别种了。”
老槐摇头:“不是钱的事。地荒着,我心里不踏实。”
树生没办法,只好把他送回去。
回到村里,老槐换了衣裳,就下地了。地里的玉米该收了,他掰了一天玉米,腰酸背痛,但他高兴。
晚上回家,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天。
隔壁的老张过来串门,问他:“老槐,去省城享福了,咋又回来了?”
老槐说:“那边住不惯,还是回来踏实。”
老张笑了笑,说:“老槐,你现在可是咱们村里的名人了。谁不知道你儿子是大老板?”
老槐也笑了笑,说:“那是他行,不是我行。”
老张说:“你养的儿子,怎么不是你行?”
老槐愣了一下,想了想,笑了。
那天晚上,老张在他家坐到很晚。两个人喝着茶,说着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新闻,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老槐说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
老张看着他,忽然说:“老槐,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槐问:“咋不一样了?”
老张说:“以前你说话,不敢看人。现在你说话,敢看着我了。”
老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是啊,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老槐,那个没出息的老槐,那个腰弯着的老槐,那个谁都可以看不起的老槐。
现在他还是老槐,但他有了儿子。他儿子有出息了。
他这辈子,值了。
八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
那人精瘦,说话油嘴滑舌的,看见老槐在路边站着,就凑过来搭话。
“大叔,您这村有山货没?木耳、蘑菇、核桃啥的,我收,价钱好商量。”
老槐说:“有是有,不多。”
那人说:“不多也行,您带我去看看?”
老槐就带他去了几户人家。那人看了货,嫌不好,挑三拣四的。老槐也不急,就陪着他转。
转到最后,那人说:“大叔,我看您是个实在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村里的货都不行,我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