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再说话。
她想起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偏心家庭里最不被爱的那个孩子,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好到她甚至想给母亲看看,想了想又算了。母亲不识字。
“妈,你回去吧。”林晚重新戴上听诊器,“该尽的义务我会尽,该拿的养老钱我每个月都按时打给你和爸,但林浩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顾秀兰腾地站起来,橘子在桌上滚了两个掉在地上,她看都没看:“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亲是吧?你行,林晚,你真行!我告诉你,你爸要是气出个好歹,我看你良心过不过得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小周探头进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林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笑了笑,但那笑还没到眼角就散了。
那天下午林晚请了半天假,没去学校接夕夕,也没回家,一个人开车去了城郊的河边。河边有一片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的,风吹过来像一片流动的云。她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水鸟一头扎进水里又飞起来,嘴里衔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卫校毕业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块,她兴冲冲地拿回家,想把钱交给母亲。进门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跟隔壁的王婶说话,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似的:“我家那个老大啊,说实在的,就是来讨债的。你说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老两口养她那么大,她现在挣钱了不该往家拿吗?你看我家老二,虽然还小,但那孩子孝顺啊,知道心疼人……”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八百块钱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后来那八百块母亲收了,一个字都没提。
林晚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开车去学校接了夕夕,又去超市买了排骨和玉米,想着晚上给夕夕炖个汤。夕夕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林晚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的那口浊气渐渐散了。
到家的时候陈大伟已经回来了,在厨房择菜。林晚把排骨递给他,说了今天母亲来诊所的事。陈大伟听完沉默了很久,把排骨放进水槽里洗了两遍,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该给的养老钱一分不少,但多的没有。”
“你妈肯定不答应。”
“那是她的事。”
陈大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他和林晚结婚十六年了,太清楚她那些年在那个家里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刚结婚那年回娘家过年,年夜饭上母亲把两个鸡腿都夹给了弟弟,林晚的女儿当时才三岁,眼巴巴地看着,母亲连句客气话都没说。是陈大伟后来单独给孩子买了一只烤鸡,林晚看见那只烤鸡的时候眼眶红了,嘴上却说“没事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不过是把刺吞进了肚子里,不让别人看见罢了。
晚饭后林晚陪夕夕练了四十分钟钢琴,夕夕去洗澡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刷手机。家族群里,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家老大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养女不如养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消息是语音转文字的,错了好几个字,但意思明明白白。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几分钟,舅舅发了个笑脸的表情,二姨发了句“姐别生气”,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她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那四句话,当时觉得是鸡汤,现在想想,句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第一句说,停止“乞讨式”的孝顺,把期待调至零。
她以前就是太期待了。期待母亲能说一句“晚晚辛苦了”,期待父亲能记得她也喜欢吃鸡腿,期待过年的时候压岁钱两个孩子能一样多。但每年都是弟弟的女儿一千,她的女儿两百。她以前还会替女儿不平,现在想想,这种不平本身就是在向父母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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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说,守住“小家”的底线,分清本分与情分。
本分是父母病了老了,她管。情分是替弟弟买房买车还赌债,她不管。法律说得清清楚楚,赡养义务里不包含“扶弟”这一项。
第三句说,收回“争宠”的执念,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和弟弟争。争谁的工资高,争谁的孩子成绩好,争谁对父母更孝顺。她拼命表现得更好,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比弟弟强,想让父母看见她的好。但她忘了,在偏心的父母眼里,被偏爱的那个孩子,好不好都是好的;不被偏爱的那个,再好也是不好。
不是她的问题,是秤的问题。
第四句说,你要活成自己的屋檐。
林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说到做到。
母亲又来诊所闹了两回,第二回的时候刚好碰上社区主任在,顾秀兰大概觉得面子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舅舅打电话来当说客,林晚客客气气地说:“舅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家事,我自己处理。”
二姨也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说:“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做人不能忘本。”林晚说:“二姨,我每个月的养老钱按时打,医保也给他们交了,逢年过节该买的东西一样不少,我怎么就忘本了?”二姨被噎住了,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
最让林晚意外的是父亲。
父亲林德厚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沉默的人,不怎么管事,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母亲说了算。那天他突然打来电话,林晚犹豫了一下接了,以为又是来替弟弟要钱的。
“晚晚。”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你妈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弟弟的事,是他的事,不赖你。”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爸——”
“你听我说完。”林德厚咳嗽了两声,“爸这辈子没啥本事,亏待你了。你妈那个人你也晓得,她那个脾气,我也说不过她。但爸心里有数,这么多年,是你照顾我们最多。你弟弟那个事,他自己想办法,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听见父亲吸了吸鼻子。
“爸只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