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正在择菜,手指在青菜叶间细细地拨弄着,头也没抬:“他有自己的安排。我们做长辈的,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我不是给他压力,我是关心他——”
“我知道。”表姐抬起头,笑了笑,“等他安顿好了,自然会告诉大家。”
那人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背过身去,撇了撇嘴。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转了一圈,周航的家教课上了一节又一节,亲戚们的议论也渐渐淡了。大家似乎都默认了这个事实——周航这孩子,大概也就是带带家教,图个自在吧。
直到昨天。
昨天是表姐做东,请全家族在聚福楼吃饭。包间里摆了两大桌,红木转盘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家长里短,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热闹得不像话。
表姐坐在主位上,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她给身边的二姨夹了一筷子鱼,给对面的三叔添了半杯酒,自己只喝着碗里的汤,不急不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二舅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得有个铁饭碗。你们看看老张家那个儿子,考上公务员之后多风光——”
话音未落,表姐放下了汤勺。
她拿纸巾拭了拭嘴角,抬起头,目光在两张桌子上缓缓扫过。包间里的喧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表姐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轻描淡写地说:
“哦,对了,跟大家说一声。航航昨天去税务局报到了,正式上班。以后大家多照应。”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说笑声、碰杯声、碗筷碰撞声,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果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冻在了原地。
二舅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杯里的酒微微晃荡着,一滴都没洒出来。他张着嘴,像是还想接着说“老张家儿子”的事,可那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三姨脸上的笑僵住了,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盘子上方,汤汁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布上。对面那一桌,表嫂刚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到一半的动作骤然停住,两腮鼓鼓囊囊的,眼睛瞪得溜圆。
最精彩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远房表叔。他去年听说周航在带家教时,曾当着众人的面撇着嘴说“这孩子也就这点出息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定格成一种尴尬的灰。他下意识地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扒饭,可那碗早就空了。
我坐在表姐斜对面,嘴里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排骨,牙齿咬在肉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像是有人炸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税务局。正式上班。昨天。
也就是说,这大半年来,周航一边带家教,一边备考,一边不动声色地通过了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过关斩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终点。而这一桌的亲戚,几十口子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