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菱花落

香菱记得那年的元宵灯。她骑在父亲肩头,满街的灯笼像一河流星,红的、黄的、绿的,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母亲在身后喊:“英莲,别往下看,当心掉下来。”父亲的大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小腿,热乎乎的。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就是无尽的颠簸。一个女人的怀里,有呛人的胭脂味;一个男人的背上,汗酸味混着酒气。再后来,是一个院子,高墙,铁门,和一个总是阴着脸的老婆子。老婆子教她干活,洗衣服,劈柴,端水。她哭的时候,老婆子一巴掌扇过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到河里去。”

她渐渐忘了自己的名字。老婆子叫她“丫头”,人贩子叫她“货”。十二三岁时,她已经学会不哭了。不哭,就不会挨打。

那天来了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看她的眼神不像旁人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问她叫什么,她摇头。他问她几岁了,她也摇头。他叹了口气,对人贩子说:“我要了。给她赎身,我娶她做正室。”

老婆子眼睛瞪得溜圆。人贩子搓着手笑:“冯公子好眼光,这丫头是千里挑一的……”

冯公子。冯渊。她后来听薛家的人提起这个名字,说是个“绝后”的,为了个丫头片子发誓不再近男色,结果人财两空。

她记得那天冯渊对她笑了一下,说:“别怕,以后你就叫香菱。”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外就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又高又壮,脸上横肉抖着,指着冯渊骂:“老子先付的定金!”

冯渊挡在她前面,说:“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话没说完,薛蟠的拳头就落了下来。香菱站在门槛里,看着冯渊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嘴里涌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薛蟠一脚踩在他胸口。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像踩碎一个干核桃。

冯渊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到最后,那双眼睛也没闭上。

薛蟠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像拎一只鸡。她回头看,冯渊躺在门板上,青布长衫上全是血。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香菱进了薛家才知道,薛蟠已经娶了妻。夏金桂,一个比她好看一百倍的女人,笑起来像一朵金牡丹。可那笑只在薛蟠面前开,薛蟠一转身,牡丹就变成了冰碴子。

“你就是那个被抢来的丫头?”夏金桂捏着她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模样倒周正,可惜是个贱坯子。”

香菱不懂什么是“贱坯子”。她只知道,夏金桂让她睡在厨房旁边的柴房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她就抱着膝盖坐一夜。薛蟠有时候会来柴房找她,一身酒气,二话不说就撕她的衣裳。她疼,可不敢喊。喊了,夏金桂听见,第二天就没饭吃。

但有时候,薛蟠也会给她东西。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醉醺醺地扔给她一个纸包。她打开,是一只石榴。红艳艳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她捧着那只石榴,看了半天,舍不得吃。后来石榴烂了,她才一粒一粒地抠出来,一颗一颗地含在嘴里。甜得她流眼泪。

还有一回,薛蟠出门做买卖,走了两个月。回来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他进门,心里突然一松——这两个月夏金桂没怎么打她,可她天天提心吊胆,怕薛蟠在外头出事。薛蟠要是死了,夏金桂第一个就会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她跑上前去接他的包袱,薛蟠拍了拍她的头,说:“哟,还知道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