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图书馆内部,比林劫预想的要“干净”。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灰尘依旧厚得像毯子,空气里那股纸张霉变、木头朽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是另一种干净:没有流浪汉长期占据的痕迹,没有胡乱丢弃的垃圾,甚至那些破碎的窗户,都被人用某种不反光的深色板材从内侧草草封堵过,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
林劫从那个破损的地下室通风口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半蹲在阴影里,快速扫视周围。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下隔间,积满灰尘的书架东倒西歪,上面堆着些看不出原貌的破烂。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电流嗡鸣——不是图书馆原有的老线路,是某种便携式静音电源。空气里,除了霉味,还隐约有一丝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微弱的臭氧气息。
对方已经来了,而且做了布置。
他没有立刻移动,先启动了终端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动扫描程序。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显示着周围的电磁环境。几个高强度、但被严格屏蔽的信号源就在楼上,呈三角形分布。没有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体征扫描或武器系统的主动瞄准信号——至少在这个距离和精度下没有。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那些小装置。鞋跟信号发射器待机正常,腕表干扰器充电完毕,内衣上的震动感应器工作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绿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心跳和呼吸放缓,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顺着满是灰尘的楼梯,向一楼主阅览室摸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稳定的、偏冷色调的光,不是火光,是LED光源。林劫在门口停顿了足足十秒,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那种电子设备低沉的运行声,还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不止一个人。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的“吱呀”声。林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脚步未停,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主阅览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也更高。原本巨大的、一直延伸到三楼天花板下的空间,此刻被黑暗填满了大半。只有房间中央,三盏便携式无影灯被调整到最低亮度,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明亮、清晰、边界分明的光圈。光圈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漆面剥落的长方形木桌,和四把样式不一的椅子——三把在桌子一侧,一把在对面。
桌子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显然是留给他的。
而在光圈之外的黑暗中,影影绰绰,似乎还站着几个人形轮廓,沉默,一动不动,像是融进阴影里的雕塑。林劫的终端被动扫描显示,那些是生命体征,但没有携带明显的攻击性电子设备。是护卫?还是见证者?
他的目光落向桌后那三把椅子。
已经坐了两个人。左边的椅子空着。
最右边坐着的,是一个女人。看年纪大约四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款式保守的深灰色西装,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实验室主管或者高级会计师的精准和疏离感。她微微抬着下巴,审视着走进来的林劫,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评估。林劫几乎立刻将她对上了安雅情报里的“想喝清心静气绿茶”的那位——温和改革派,“博士”。
中间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男人。年纪看起来比“博士”稍大,但不会超过五十。他穿着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海军蓝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长相也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奇怪的是,当你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时,却很难记住具体的五官特征,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很深,很平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把你看透。他坐姿很放松,背微微靠着椅背,双手随意地放在腿上。看到林劫进来,他既没有审视,也没有评估,只是很平淡地、像看一个走进房间的普通人一样,点了点头。这就是“先生”,那个“只喝茶梗,不说话,但杯子最大”的神秘领袖。他的气场并不逼人,却莫名地让林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一切算计和防备,在这双平静的眼睛前都显得有些幼稚。
左边的椅子空着。但林劫能感觉到,右侧后方那片最浓的阴影里,有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敌意和审视的锐利视线,正牢牢锁定着自己。那视线像刀子,刮过他的皮肤。是“磐石”,激进行动派,安雅口中“想喝提神醒脑浓咖啡”的那位。他没坐在明处的椅子上,选择了隐藏在暗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他并不完全认同这次会面,或者,他随时准备从阴影中发动攻击。
“林劫先生。”坐在中间的“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在空旷寂静的阅览室里回荡,“请坐。路上还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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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常的寒暄,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这个人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反差感。
林劫没说话,走到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前,坐下。椅子很硬,硌人。他将背着的帆布包放在脚边,但没有完全松开手。坐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可以瞬间爆发的状态。
“托‘墨妃’的福,还算顺利。”林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特意点了安雅的名字,既是试探,也是提醒——我知道你们通过谁联系我,也知道情报市场的游戏规则。
“博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提到安雅这个名字有些反感。“先生”则没什么表示,只是微微颔首。
“我是‘先生’,这位是‘博士’。”他简单介绍,没有提及阴影中的“磐石”,“感谢你愿意前来。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些……不愉快之后。”他指的是“稷下”的陷阱和沈易的重伤。话里听不出是歉意还是陈述。
“沈易还活着。”林劫没接关于“不愉快”的话茬,直接抛出他最关心的问题,目光直视“先生”,“我想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在哪里,伤势如何。”
这是一个直球,也是一种试探。他要看对方的反应,看他们对沈易的态度,也看他们对自己的“需求”到底有多迫切。
“博士”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先生”更清脆,也更公事公办:“沈易同志目前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医疗点接受治疗。他伤势很重,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颅脑损伤……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我们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至于具体地点,出于安全考虑,暂时不能透露。他恢复意识后,提起过你。”
最后这句话,让林劫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毫米。沈易提起过他,至少说明沈易没有将他视为敌人或者导致其重伤的元凶。
“他需要多久能恢复?”林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