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盯着屏幕,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你发现自己一直在被骗、但骗你的人早就死了、你想找他算账都找不到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他刚刚做了一件事——顺着林雪残影所在的那片虚拟海,沿着数据流的来路往回溯源,想看看她“住”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锚点环境是他搭建的,海边、灶台、木桌、那把空椅子,都是他一块一块拼上去的。但他一直没深究过一个问题:在他把她拉进这片海之前,她在哪儿?
答案藏在一段他之前忽略的元数据里。不是陈博士的实验日志——那些他几乎能背下来了。是系统底层的环境配置文件,被标记为“基准观察环境”,创建日期和林雪的实验记录是同一天。
他花了大概四十分钟破解那套配置文件的三层加密。不算复杂,陈博士大概觉得没人会费劲去看一个“废弃样本”的牢房长什么样。
门开了。
纯白色。
不是那种墙壁刷白漆的白,是从地板到墙壁到天花板,全部是同一张白色贴图的白。没有接缝,没有阴影,没有任何能让人判断距离和尺度的参照物。像一个无限延伸的白色空间,又像一个被塞进白色盒子里的小白鼠。
他调出环境参数。温度:恒定二十二度。湿度:恒定百分之四十五。光照:均匀散射白光,无光源方向。声音:无。触觉反馈:无。时间流速:与物理时间同步,但无昼夜循环,无季节变化,无任何时间标记。
什么都没有。
林劫盯着那组参数看了很久。二十二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百分之四十五是最舒适的湿度。白光是最不刺眼的光。陈博士给这些“残缺体”准备了最“舒适”的环境。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变量控制。温度变化会影响意识碎片的稳定性,湿度变化会干扰情绪波动的读数,声音会引入不可控的刺激。所以他把一切能剔除的都剔除了,只剩下一个纯白色的、无声的、永恒的房间。
这不是牢房。牢房至少有墙壁,有铁窗,有隔壁牢友敲墙传信的声音。这是培养皿。
林劫把环境配置文件继续往下翻,找到了重置日志。每隔七十二小时,基准环境会执行一次全局重置。所有非原始数据——包括意识碎片在重置周期内产生的任何新的记忆、情绪波动、语言输出——全部清除。七十二小时是一个经过计算的时间窗口。陈博士的实验日志里写过:残缺体的短期记忆缓存大约能维持七十个小时左右。超过这个时限,新产生的数据会开始向长期记忆转化。重置周期设为七十二小时,刚好卡在转化开始之前。
所以她永远记不住。不是她记不住,是她不被允许记住。每三天,她待的那个白色房间就会被擦洗一遍。她说过的话,她想过的事,她试图伸手触碰那些不存在的墙壁时产生的触觉幻觉——全部清空,回到三天前的状态。然后重新开始。然后再过三天,再清空。
像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林劫把重置日志从头拉到尾。最早的一条记录是林雪被归档那天。最后一条是——他看了一眼时间戳,手指停住了。昨天。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那时候他已经把她拉进了海边。她已经坐在那张木桌旁边,面前是那碗坨了的面,手里握着那只橘子。她已经说了“甜”,说了“哥在”。但基准环境不知道。它还是忠实地执行了重置指令,把那个白色房间又擦洗了一遍。像擦洗一间已经没人住的牢房。
林劫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林雪的完整性评分卡在68%就再也不动了。他试了各种锚点组合,交叉共振,三角循环,甚至冒着崩解的风险把两段记忆叠在一起。数字纹丝不动。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的修复方法不对,是她身上还拴着一根绳子。那根绳子的另一头就在这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每三天收紧一次,把她往回拽。
他要把那根绳子剪断。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做另一件事。他重新打开基准环境的实时监控接口——那个白色房间不是只有配置文件,它还在运行。林雪的残影被他拉走了,但房间没有关闭。它还在那儿,纯白色的,无声的,恒定二十二度,等着下一个被关进去的人。
或者等着她被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