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地下室的老人

风暴眼 清风辰辰 3197 字 24天前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

很旧,很破,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无数遍。

老周把它递给苏砚,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你爸的账本。”

苏砚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父亲的字迹——她认得,那种刚劲有力的字体,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时,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账本上记录的不是账。

是证据。

每一笔资金的去向,每一个合作方的背景,每一次被刁难的细节。还有——那个律师的名字,那个资本大鳄的名字,那个设局的日期,那个毁灭一切的夜晚。

苏砚一页一页翻着,手开始发抖。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只有十二岁。

她记得父亲回家时的表情,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绝望。她记得母亲抱着她哭,说“没事的,会没事的”。她记得后来那些日子,公司没了,房子没了,朋友没了,父亲一病不起,三年后就走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商业失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经营不善,被人骗了。

现在她知道——

不是。

那是谋杀。

用法律当刀,用资本当枪,把父亲的公司,把父亲的尊严,把父亲的生命,一点一点,全部杀死。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老周,”她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老周苦笑。

“我……我试过。”他说,“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你妈还在,我想把账本给她。但……但我看到你们了。”

“看到我们?”

“你和你妈。”老周的眼神变得遥远,“你们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你妈在菜市场卖菜,你在上学。你们……你们终于安定下来了。我想,如果我把账本给你们,你们会怎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们会去告。会去打官司。会被他们再次伤害。你妈身体不好,你还在上学。我不想……不想让你们再经历一次地狱。”

苏砚沉默了。

“所以我把账本藏起来了。”老周说,“我想,等你们都好了,等你有能力了,再给你。后来你妈走了,你长大了,开公司了,做大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我想,是时候了。”

他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陆时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悄悄探了探脉搏。

很弱,非常弱。

必须马上送医。

“苏砚。”他低声说。

苏砚明白他的意思。

她看向老周,声音很轻:“老周,我们去医院。”

老周摇头。

“不……不去。”

“你必须去。”

“我不去。”老周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砚,你听我说。我……我得了那个病,半年了。本来就没几天了。我不怕死,我就怕……怕这东西送不到你手里。”

苏砚愣住了。

老周继续说:“他们的人在找我。我……我本来想找个人送给你,但谁都不信。最后我想,我自己来。我活了六十多年,最后能做一件对得起你爸的事,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小砚,你爸……你爸是个好人。他对我,对所有人,都好。他不该……不该那样死。”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苏砚,里面有光,但越来越淡。

“老周?”苏砚的声音发颤。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四、焚烧炉

厂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火车声,轰隆轰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砚跪在那里,握着老周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会一直那样跪着。

然后她动了。

她轻轻放下老周的手,站起来,把账本贴身收好。

“我们得把他带走。”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能留在这里。”

陆时衍点头。

他们一起动手,把老周的遗体抬到厂房深处,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门还能关上。苏砚把老周放在办公室的破沙发上,替他整理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老周,深深鞠了一躬。

陆时衍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

苏砚鞠完躬,转身出来,轻轻关上门。

“走吧。”她说。

两人往外走。

走到厂房中央,苏砚忽然停下。

她看着那些废弃的机器,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纺织机,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时衍摇头。

“这是我妈工作过的厂。”苏砚说,“我爸破产后,她来这里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八百块。我放学后来给她送饭,就坐在这里等她下班。”

她指着那台最大的纺织机。

“那台机器旁边,我妈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站得脚肿了,腿也肿了,回家还要给我做饭。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陆时衍没有说话。

苏砚转过身,看着他。

“陆时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斗到底吗?”

陆时衍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火。

“不是为了钱。”苏砚说,“也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他们——我爸,我妈,老周,还有那些被他们毁掉的人。他们不配被忘记。”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里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