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归山敛杀,执念生根

暮色垂落,漫覆千里太岳群山。

残阳如泼血一般,沉沉抹过连绵起伏的山脊,将断龙崖一战后的满目疮痍,尽数衬得苍凉肃杀。

那场撼动整个南疆地界的血战,落幕已有数日之久。

可黄枫谷外围群山之间,那股浸透骨血的冷寂与杀伐气,依旧久久不散。

山脊之上,焦黑断木层层堆叠,崖壁裂痕交错纵横,是大阵炸裂、灵力对冲过后的残痕。山石缝隙里,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深深嵌入肌理,任凭山间日夜罡风反复吹拂,始终无法彻底褪去,牢牢留存着数日之前那场尸山血海的惨烈印记。

大战看似暂歇,却从未真正结束。

鬼灵门的数十万魔兵鬼影,并未撤出众山疆域,只是收敛了猛攻蛮杀的锋芒,全数退至三十里外的荒域驻扎盘踞。

一座座幽暗魔营扎根荒野,层层哨探、重重暗卡遍布山野,如同一张大网缓缓收紧,死死封死黄枫谷二线群山的所有出入口。

风雨暂歇,不过是惊天风暴来临前,最压抑、最脆弱的一段死寂。

整座山门,皆沉陷在这般凝重窒息的氛围之中。

申时末,暮色渐浓,山门禁守森严到了极致。

经历全线浴血死守、亲眼见证山门破碎、同门陨落的惨烈,如今宗门上下,再无半分浮躁松懈。

山门两侧,值守弟子披甲而立,灵刃紧握掌心,神识紧绷如弦。每一道目光都锐利如鹰,扫过进山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寸山林阴影。

但凡有半分异动,隐匿山间的警戒阵法便会瞬间激活,灵光锁敌,禁制全开。

战火磨尽了少年心性,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真切见过魔道屠戮的残酷,深知此刻头顶的安宁,不是侥幸得来,是无数同门以血肉之躯层层堆砌、以性命硬生生护住的一线喘息。

山道绵长,暮色沉沉。

一道青衫身影,自山林尽头缓缓走出,步履从容,踏碎漫天沉暮,稳步归山。

柴行歌一身素色长袍纤尘不染,衣袂垂落自然,周身灵力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外泄波动。

任谁看去,都只是一名刚刚例行巡山归来、气质温润、心性沉稳的普通宗门修士,无人能从他沉静温和的外表之下,看出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他曾在落仙岭狭道密林之中,以绝对利落的手段,连续格杀三名筑基中后期的鬼灵门暗修。

三场厮杀,干净彻底,不留活口。

对手常年潜伏荒域,专门截杀散修、窥探山门布防、掳掠过往修士,双手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死不足惜。

杀伐落幕,戾气沉淀,他一如往常,敛尽锋芒,藏尽杀意。

只是外人不知,他看似平稳无波的胸腔之内,翻涌的惊涛骇浪,直至此刻,依旧未曾彻底平息。

落仙岭一趟,半日往返,却抵得过他十余载仙途浮沉的执念煎熬。

十余年了。

自大玄三百七十二年,那场席卷南疆群山的深秋大雾山洪过后,两道单薄幼小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茫茫荒岭深处。

那是依林,是明娴。

也是他少年心底,最沉、最软、最放不下的牵挂。

十五岁那年,山洪断路,妖兽横行,追兵围堵,绝境临头。

尚且稚嫩的凡躯少年,凭着一股执拗狠劲,孤身反向逆行,硬生生引开所有追兵,赌上自己的性命,为两个年幼女孩劈开一线生机,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从此天各一方。

他以为那是绝境逢生的开始,未曾想,那一别,便是整整十一年杳无音信。

此后漫漫仙途,他踏遍南疆荒岭四方,走遍大小坊市村镇,混迹散修聚集的每一处落脚之地,听过无数流言传闻,排查过无数相似踪迹。

从最初年少炽热、满心希冀的苦苦找寻,到年岁渐长、一次次失望落空后的疲惫茫然,再到最后不得不将执念压入心底深处,假装渐渐释怀。

无人知晓,这十余年,他是如何靠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撑过无数个孤寂无眠的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静修之时自我宽慰。

或许两个小姑娘当年没能熬过山洪猛兽,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一了百了,不必承受修仙界的残酷纷争,不必坠入魔道阴邪地狱。

或许是被路过的寻常凡家好心收养,隐于乡野,平凡度日,安稳终老,从此远离乱世杀伐。

他拼命往安稳的结局去想,不敢触碰心底最恐惧、最冰冷的可能。

那是他道心唯一的缺憾,是他仙途唯一的软肋,是他支撑自己隐忍修行、步步变强的执念根源。

直到今日。

青石坊市,简陋茶寮,路人闲谈。

两名常年行走南疆荒域的行脚散修,几句随意闲聊,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他笼罩十一年的混沌与绝望。

落仙岭山洪大乱之后,荒岭残存的幼童之中,恰好有两名南疆本地口音的小女孩,一者怯懦柔软,一者聪慧灵动,年岁身世,尽数吻合。

她们未曾殒命山野,也未曾流落凡世。

小主,

是被鬼灵门外围的流动暗据点掳走,侥幸未被当场炼魂催煞,辗转输送至遥远的西域黑市,被常年驯养、禁锢神魂、磨灭灵根。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光阴。

不是入土安息,不是平凡安稳。

是活着。

是在暗无天日的魔道牢笼之中,一日一日煎熬,一年一年熬碎年岁。

狂喜与剧痛,在瞬息之间灌满神魂,冲撞心神,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喜的是,十一年执念终未落空,他牵挂之人,尚有重逢之机,尚有一线生机。

痛的是,她们苟活的这些年岁,日日身处阴邪驯养、神魂禁锢、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与苦楚。

方才密林之中,他连杀三名鬼灵暗修,出手冷冽决绝,心境坚硬如霜,没有半分手软。

这些常年游离荒域、替鬼灵门做脏活、掳掠稚童、炼制傀材的魔修,手上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可杀尽外围蝼蚁,依旧解不了他心底分毫焦灼。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太过弱小。

筑基中期修为,困守南疆一隅之地,在天南七派的格局之中,尚且只能谨慎立足、步步求生,若是放眼那横跨数域、魔修林立、傀师遍地的西域黑市,不过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西域黑市,乃是整片天南地界最混乱、最阴暗、最无人道的黑暗死地。

各派遗弃的邪修、逃窜的魔道余孽、游走数域的傀师、逐利无德的黑市世家,盘根错节,势力交织,阴私交易遍布各地,就连正道七派,都极少愿意涉足那片是非之地。

以他此刻的修为、人脉、底蕴、身份,若是一时冲动、贸然西行,绝非千里寻亲,而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一旦身死,不仅无法救人,连这来之不易的唯一线索,也将彻底断绝,从此再无半分希望。

所以他忍。

一如这十余年漫漫仙途,隐忍蛰伏,沉淀己身,不躁进、不逞强、不冲动。

山风穿谷,微凉拂面,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戾气。

柴行歌抬眸,目光扫过森严依旧的山门、肃立不退的值守弟子、远处残破斑驳的群山战场。

眼底翻涌的滚烫执念,渐渐褪去躁动,沉淀为一片极致的冷静与笃定。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仅凭一腔热血行事的凡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