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算盘

刘长贵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苹果,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认识路的人。

08。他说,你能帮我找到我的算盘吗?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

你家那栋房子,我说,在哪儿?

在槐花街。他说,槐花街7号。街口有一棵大槐树,我家就在槐树旁边。

槐花街?我重复了一遍,临城有这条街吗?

他说,我下来的时候,那条街还在。街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街都是槐花香。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槐花街。

地图上,没有这条街。

我搜,跳出来的结果,都是别的地方。

地图上没有。我说。

刘长贵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怎么会没有?我住了几十年的街。

你记得槐花街在哪儿吗?我问。

记得。他说,出城门往东走,过一条河,再走三里路。街口有一棵大槐树。

出城门?我说,临城没有城门。

刘长贵看着我,愣住了。

没有城门?他说,怎么会没有城门?临城有城墙的。我每天出城门上班。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

他说的,不是现在这个临城。

他说的是壳记得的临城。是那座有城墙、有城门、有石板路的城。

刘长贵。我说,你出来之后,看见过城墙吗?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出来之后,看到的都是楼房。但我以为,是我走错了方向。

你没有走错方向。我说,是临城变了。

变了?他说,城墙呢?

没有了。我说,拆了。很多年前就拆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苹果,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家的房子呢?他问。

槐花街呢?

也没有了。我说,地图上没有这条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我出来的时候,他说,以为自己还能回去。我以为,我还能回去拿我的算盘。我以为,只要我找到那条街,找到那栋房子,我的算盘还在桌上。

我以为,他说,我出来,就能回家。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

你记得槐花街。我说。

记得。他说,街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街都是槐花香。

你记得你家那栋房子。

记得。他说,两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我媳妇在树下晾衣服。

你记得你的算盘。

记得。他说,枣木的。磨得油光锃亮。我打了半辈子。

你都记得。我说。

都记得。他说,可我记得的这些东西,都没有了。街没了,房子没了,算盘也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08。他说,我记得的东西,都不在了。那我,还算活过吗?

我站在路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记得的东西,都不在了。

那我,还算活过吗?

我站在阳光里,想了很久。

刘长贵。我说,你记得你媳妇吗?

记得。他说,她叫周桂芳。她晾衣服的时候,爱哼小曲。

你记得她哼的小曲吗?

他想了想,哼了两句。

很轻,很短的调子。带着一点旧旧的、暖黄的颜色。

她哼的是《小放牛》。他说,她嫁过来那年,天天哼。

你记得她。我说。

记得。

她哼的小曲,我说,你还记得。

记得。

那她,我说,就算活过。

刘长贵看着我。

你记得的事,我说,不会因为街没了、房子没了,就不算数。你记得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媳妇哼过《小放牛》,是真的。你有一把枣木的算盘,是真的。你给街坊记账,他们给你花生,是真的。

你记得的,我说,就是真的。

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苹果,看着我。

可我找不到我的算盘了。他说。

你找不到它,我说,但它还在。

在哪儿?

在壳的梦里。我说,壳记得你,记得你的算盘。它记得你打算盘的样子。你打算盘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壳记得它,我说,它就在。

他站在路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壳的梦,他说,在哪儿?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

在地下。我说,在临城的地底下。

我能下去吗?

我看着他。

你下去做什么?

去找我的算盘。他说,你说壳记得它。那我下去,跟壳说一声。让它把我的算盘还给我。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个老人。

他要去地下,找壳,要他的算盘。

刘长贵。我说,你记得下去的路吗?

他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我下来的时候,是被人带下来的。我不记得路。

那你怎么下去?

他看着我。

你带我去。他说,你记得路。你能下去。

我站在路边,沉默了。

我能下去。

水塔路19号。地下室。镜子。管道。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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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带他下去。

但壳睡着了。

它记得的人,都出来了。它睡着了。我下去,会吵醒它。

壳睡着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