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从夹子里抽出三张街道办的信笺,铺在石桌上,拧开钢笔帽。
“谁说,我记。”
何金枝说一句,他写一句。
孙丽华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钢笔尖,何金枝说一个字,她的眼皮就跳一下。
写到抚养费那一条,她又插了进来。
“等等!要写就写全乎了!”孙丽华一把按住信笺,“盼盼是我生的,我认了让你养,可将来她长大了,挣了钱,孝敬亲爹亲妈,这一条也得写上!”
周主任的笔停了,抬头看何金枝。
何金枝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小米粥,喝了一口。
“行,你想写,就写。”
孙丽华眼睛一亮。
“那咱就一块儿写全乎了。”何金枝把碗放下,“盼盼八二年腊月生的,你出了月子就回厂里上班,孩子扔在我炕上,一直扔到今年八月。五年零八个月,吃的是我熬的米汤,穿的是我拆了旧褂子改的衣裳,尿布是我一块一块洗的,出疹子是我抱着去的卫生院。”
“这五年零八个月的账,你要不要我也算一算,写在这张纸上?”
孙丽华的手从信笺上缩了回去。
“周主任,照我刚才说的写。”
周主任低下头,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三张信笺写了小半个钟头,写完了,周主任把笔一搁,拿起头一张,递给陆卫东。
“你念一遍。念清楚了,大家伙儿都听着,没意见再签。”
陆卫东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头一行。
“断绝关系协议书。”
院门口的街坊,这会儿已经围了半圈,一个个伸着脖子听。
“立书人陆卫东,系城东胡同十七号户主何金枝、陆长福之长子。本人自愿与父母断绝往来,自即日起,约定如下。”
念到“自愿与父母断绝往来”那几个字,他的嗓子卡了一下。
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念。
“一,城东胡同十七号房产,本人不再主张任何份额。”
“二,女儿陆盼,由祖父母抚养。本人与妻孙丽华,每人每月交抚养费十元,于每月十日前交街道办,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止。”
“三,本人及妻子,不得以任何理由到城东胡同十七号居住。探视女儿,须经抚养人同意。”
“四,抚养费逾期不交,由街道办向本人单位追缴。”
“本协议一式三份,立书人、户主、街道办各执一份。”
念完了,他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纸边都让手汗洇湿了。
何金枝坐在石桌边上,一直没抬头。
这张纸上念的每一条,她都听清楚了。
上辈子九二年拆迁,那五万块是她自个儿做主分给五个儿女的。分钱那天,老大拿来一张纸,说立个字据,免得往后兄弟姐妹扯皮。那张纸上五个儿女的名字都有,一人一行,写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她跟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