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蜉蝣”在垃圾海中灵巧穿行,如同一尾真正的蜉蝣在钢铁森林间游弋。
沉星的驾驶技术出乎林辰意料的精湛。她对这片残骸带的熟悉程度,几乎到了本能的地步——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每一次从看似绝无可能的缝隙间穿过,都精准得如同经过千百次预演。
“左前方三百米,联合体E-19型巡逻舰,标准巡航速度,探测范围半径两公里。”她头也不抬地盯着仪表盘,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距离它的探测边缘还有八百米,保持目前航向,三十秒后从那块直径四十米的球罐残骸后方绕过去——它正好能屏蔽我们的热信号。”
林辰透过驾驶舱的透明罩看向外面。那块巨大的球罐残骸正在缓缓旋转,表面布满撞击坑和锈迹,如同一颗沉默的死星。蜉蝣悄无声息地滑入它的阴影,在它庞大的身躯掩护下,从巡逻舰的探测边缘擦身而过。
联合体的舰影在远处一闪即逝。
沉星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穿梭机内有重力模拟系统,但显然不怎么稳定,她的动作显得有些飘忽。
“第一层过了。”她说,“接下来是第二层,比这麻烦十倍。联合体在那边布置了三艘驱逐舰,形成三角封锁阵,任何试图穿越的东西都会被至少两套探测系统同时锁定。”
林辰看着仪表盘上投影出的实时星图。三艘驱逐舰的标识呈等边三角形排列,将通往垃圾海外围的必经之路死死封住。每艘舰之间的距离精确到米级,探测范围相互重叠,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有办法吗?”他问。
沉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废话。没把握我会跟你出来?”
她伸手在星图上点了点,放大其中一片区域——那是三艘驱逐舰封锁圈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这里,坐标γ-779,是‘钢铁坟场’最密集的区域。百年前那场大战中,联合体的主力舰队和某个未知文明在这里硬碰硬干了一仗,双方损失超过两百艘战舰。残骸太多太密,至今没有完全清理——也没人愿意清理,那地方辐射残留高得吓人,普通的探测设备进去就废。”
她看向林辰,眼中闪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我们要做的,就是钻进那片坟场,从那些死船的骨架里穿过去。联合体的驱逐舰不敢进,他们的探测设备也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要我们能活着穿过那片辐射区,就能直接绕到他们封锁线的屁股后面。”
林辰沉默了两秒。
“辐射有多高?”
“高到正常人在里面待十分钟,这辈子就别想有后代了。”沉星拍了拍座椅扶手,“但这玩意儿——”她指的是蜉蝣的舱壁,“——我当初拼它的时候,特意从一艘联合体军用运输舰的残骸上拆了全套防辐射内衬。理论上,能扛住。”
理论上。
林辰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走。”
沉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问问我‘理论上’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问了能改变什么?”
沉星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理解。
“难怪那银头发的愿意跟你。”她说,“你这种人,要么死得特别快,要么活到最后。走吧。”
蜉蝣改变航向,向着那片被标注为“钢铁坟场”的区域,加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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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区的景象,比林辰预想的更加震撼。
这里的残骸密度,比垃圾海其他区域高出何止十倍。数百艘战舰的遗骸,在这片虚空中缓缓漂移、旋转、相互碰撞,形成一座无边无际的、由钢铁与死亡构成的迷宫。
它们来自不同的文明——联合体的标准驱逐舰轮廓清晰可辨,流线型的民用船只混杂其间,还有更多外形完全陌生的舰船,有着林辰从未见过的棱角分明或圆润流畅的线条,表面的装甲材质和涂装早已在百年辐射中褪色、剥落,只余惨白的金属底色。
“那就是当年和联合体打仗的未知文明。”沉星指着其中一艘残骸说。那艘舰的造型极为优雅,修长的舰身如同一条银色的鱼,舰首部分有一个巨大的、破碎的透明舷窗,隐约能看到内部的残破设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打。战后联合体封锁了所有消息,但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比如这些尸体。”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我小时候,老疤——就是刚才那个络腮胡——带我来过这里一次。他说,让我看看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联合体那些宣传都是放屁。什么‘为了文明延续’‘为了人类未来’——他们只是想要这片星域的所有权,想要那些未知文明的技术,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永远不够。”
林辰沉默地看着那些残骸。
它们静静地漂浮着,每一艘都是一座坟墓。百年来,没有人来收殓,没有人来悼念,只有辐射和黑暗永恒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