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凤仪宫前落针可闻。
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尘封已久的秘密。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呢小轿,在十余名玄卫和四名心腹宫人的簇拥下,静悄悄地停在了宫门前。
轿帘掀开,凤南衣弯腰走了下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从江州穿回来的半旧靛蓝布裙,只在外面罩了件御寒的素色斗篷。发髻简单挽着,除了那根固定发髻的普通木簪,周身再无半点珠翠。脸上脂粉未施,眼下带着长途奔波和连日忧劳留下的淡淡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如同被寒潭水浸过的黑曜石,在晨光熹微中,闪着冷冽而坚定的光。
她就这么站着,抬眸,望向宫门上方那块巨大的、金漆已有些斑驳的“凤仪宫”匾额。这里,是中宫正殿,是历代皇后居所,是天下女子所能抵达的、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权力顶点之一。
先皇后,如今的皇太后(镇国公之女),在皇帝移居西苑后,已迁往慈宁宫颐养。这里,空了有些时日了。但空,不代表干净。相反,正因为空,才滋生了无数见不得光的蟑螂鼠蚁,盘踞了太多别有居心的眼睛。
“娘娘,请。”夏佳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是凤南衣从凤家带出来的,见过江州的尸山血海,此刻站在这空旷得有些瘆人的宫门前,背脊依旧挺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凤南衣微微颔首,抬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无上尊荣的门槛。
脚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殿内极其空旷,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陈设依旧华丽,却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窥伺感。
她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殿角阴影里、帷幕后、甚至梁柱之上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畏惧的,当然,更多是恶意的,嫉恨的,不甘的。这偌大的凤仪宫,此刻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是刚刚落入网中的猎物。
凤南衣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没有任何温度。猎物?到底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她没有去正殿那张宽大冰冷的凤椅,也没有去后宫嫔妃每日晨昏定省的正厅。她径直穿过空旷的前殿,走向后方属于皇后日常起居的东暖阁。
暖阁内,早已有内务府按制派来的八名宫女、四名太监垂手侍立,见她进来,齐刷刷跪倒:“奴才/奴婢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声音整齐,动作标准,挑不出错。
凤南衣脚步未停,走到临窗的暖炕边,方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二张或年轻或老成、但此刻都低眉顺眼的面孔。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殿内那令人不安的寂静,“本宫初来,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需诸位多提点。”
这话客气,却让底下的人心头更紧。这位新后,可是从尸山血海的江州疫区、从杀人不见血的朝堂争斗中杀出来的主儿,她会“不懂规矩”?这分明是客气话里的刀子!
“奴才/奴婢不敢!”众人连忙又躬身。
“本宫喜静,不喜人多。”凤南衣在暖炕上坐下,夏佳雯立刻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东暖阁内,留夏佳雯并本宫带来的两名嬷嬷伺候即可。你们,都去外头候着吧。没有传唤,不得入内。”
“是。”十二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凤南衣脸上那层客套的平静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锐利。她没碰那杯茶,看向夏佳雯带来的两位嬷嬷——都是玄卫中精心挑选、擅长侦查与反侦查的女子,年纪稍长,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秦嬷嬷,沈嬷嬷,”凤南衣低声道,“这凤仪宫,从现在起,是咱们的‘医馆’。病人,是这宫里藏着的所有‘毒虫’和‘病灶’。给你们一个时辰,把这东暖阁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诊’清楚。记住,是‘一寸一寸’。”
“是,娘娘放心。”两位嬷嬷肃然应下,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她们的动作快而轻,检查墙壁的敲击声几不可闻,查看桌椅缝隙的眼神专注如扫描,甚至点燃特制的药香,观察烟雾流动的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