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城，暑气未消。周勉一行人在崇文门内寻了处僻静雅致的客栈住下，名曰“悦来居”。这客栈前庭有古槐蔽日，后院临着一条清浅的小河，推开窗就能看见对岸胡同里百姓生活的烟火气——比那些临街喧闹的大客栈更合他心意。

安顿下来后，周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展开浙江巡抚滕伯伦临行前派人送给他的一份名单。名单用蝇头小楷写在洒金笺上，密密麻麻二十余人，都是滕伯伦在京的同年、同乡、故旧，官职从六部主事到都察院御史，品级多在四品至六品之间——这个层次的官员，既够得着实务，又未到太高位，正是办事的关节所在。

“小七，备礼。”周勉吩咐，“按名单上的人，每人备四样：上等湖笔两匣、徽墨两锭、杭州龙井两罐，外加……香皂十块。”

李小七咋舌：“勉哥儿，这礼可不轻啊！光香皂就值十两银子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勉笑道，“再说，香皂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成本没那么多。笔墨茶叶才是大头。”

接下来几日，周勉换上儒生常服，以“浙江巡抚滕公门下晚学”的名义，开始逐一拜访名单上的人物。每日晨起出门，带着李小七和陈立元，抬着礼盒，穿梭在北京城的大小胡同里。

第一个拜访的是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赵文瑞，滕伯伦的同年，正六品。宅子在东城灯市口胡同，三进小院，门面朴素。

赵文瑞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家居道袍，正在书房整理账册。见周勉递上滕伯伦的亲笔引荐信，态度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勉之贤弟。”他请周勉入座，亲自斟茶，“伯伦兄在信中对贤弟赞誉有加，说你是经商奇才，更难得的是心系民生。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杰。”

周勉谦逊几句，送上礼物。赵文瑞看到香皂时眼睛一亮：“这就是传闻中的‘周氏香皂’？内子一直念叨，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在用，寻常铺子却买不到。”

“赵大人若不嫌弃，往后每月我让人送些过来。”周勉顺势道，“此物制作不易，产量有限，市面上确实难买。”

赵文瑞笑着收下，两人聊起浙江钱粮。赵文瑞叹道：“自张太岳(张居正)去后，一条鞭法虽还在用，但各地执行已大打折扣。尤其火耗一项，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我在户部看得清楚，朝廷岁入表面持平，实则地方截留愈多，中枢所得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