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礁湾的日子,在盐粒的沙沙声、彭大虎的操练吼声和蓝小蝶工棚里偶尔传出的、被她美其名曰“工艺调整”的闷响中,过得飞快。那三个“试工”的前海盗,在苏婉儿柔中带刚的管理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惶恐,虽然干活依旧笨手笨脚,偶尔还会因为筛盐不够细或者清理工棚不够彻底而被苏婉儿温声细语却不容置疑地要求返工,但至少眼神里多了点认命的安分,甚至开始学着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营地里其他人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陆沉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心里却自有盘算。这些人能用最好,不能用,到时候也有的是办法处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怒涛帮的动向,以及那个自称来自北海深处某个岛屿部落的野性少女,拓跋月。
自从上次在海上偶然相遇,双方互通了名号,也隐约表达了对抗司徒雷的共同意向,但后续的合作却迟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陆沉舟知道,对方是在观望,看看他们这群刚刚立足的“饿狼”,究竟值不值得下注。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海面上金光跳跃。陆沉舟正蹲在盐田边,跟一个脸上皱纹比千礁湾的礁石还多的老盐工研究怎么把盐筛得更白更细,好多卖几个铜板,好多换些粮食和铁料。老盐工絮絮叨叨地说着祖传的诀窍,陆沉舟听得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就在这时,沐晓月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声响,只是低声道:“她来了。”
陆沉舟头也没抬,心思还在盐粒的成色上,随口问道:“谁?司徒雷派来的说客?还是郡守府那边又派人来敲打了?”
“是拓跋月。”沐晓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波澜,“一个人,乘着小舟,从西北方向的礁石区绕过来的,很隐蔽。”
陆沉舟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沐晓月示意的方向。果然,在一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巨型礁石后方,悄无声息地转出一叶窄小的、与中原形制迥异的独木舟。那舟通体由一根巨木凿成,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舟上那个高挑矫健、肤色是健康小麦色的身影,不是拓跋月是谁?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得近乎原始的打扮——紧身的兽皮坎肩,只覆盖住关键部位,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双臂和一段柔韧结实的腰腹;下身是同样材质的短裤,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微微摇晃的独木舟上。长发没有像中原女子那般绾起,而是用几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她的眼神亮得像北海正午最烈的日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野性、直接,以及长期与大海搏斗磨砺出的坚韧。
“哟,稀客啊。”陆沉舟脸上瞬间挂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和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盐末的手,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拓跋姑娘这是巡海巡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了?还是说,海里的鱼虾不够你抓,想来我们这盐田里捞点咸鱼尝尝?”
拓跋月将独木舟熟练地拖上一处平坦的礁石,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陆大首领,几天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比我们岛上的八哥还能聒噪。我可不是来跟你斗嘴皮子,听你这些没滋没味的闲话的。”